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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笑瓦斯 09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检视格洛德的尸体。

        格洛德右手上那块灼烧的疤痕边缘极不规则,越往里伤口越深,最后深可见骨,骨肉全部焦黄发黑。没有水泡,不是烧伤,是腐蚀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和罐口的腐蚀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往四周看,地面不远处丢着一个半湿的毛巾,有凌乱的脚步痕迹从楼梯口延伸到这里。不难推测出一个场景:在毒剂泄露后,格洛德用毛巾捂住口鼻短暂抵御剧毒的侵蚀,跌跌撞撞爬上楼,回到莱安娜的身边,直到抓住她的手才丢下毛巾,用平静的笑容迎接死亡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化学教员之所以能够如此及时地赶来,合理的解释似乎只剩一个——毒|气罐口的阀门就是他打开的,他就是造成所有人死亡的凶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掰开格洛德的掌心。他的掌心上满是月牙形的伤口,显然是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所形成的。捋开他的衣袖,胳膊上同样全是类似自残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在极度痛苦的时候,一个人才会去伤害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边,解剖台旁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文件夹,记录着莱安娜所经受的详细的实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用电击、溺水、窒息、鞭打、毒剂等等手段伤害莱安娜的身体,然后监测她腹中婴儿的状态,以此了解婴儿与母体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连结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,他们又把她的丈夫带来——他们原本指派他和另外几个男人去搬运净化后的尸体。医生给了他们相互倾诉的机会,观察那剧烈的情绪波动下,婴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,一切实验都没得到太过显著的结果。这位母亲癫狂了,除了“结束吧”之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,胎儿的各项指标也混乱无比。他们决定取出这个未长成的婴儿,对它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。为了完整地取出,他们选择直接用手术刀剖开莱安娜的腹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,没人能想象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目睹这一切的格洛德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,则更加难以揣测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这些解剖台上躺着的跛子、侏儒、白化病人,以及收容所里其它所有的科罗沙人,他们在这短暂的收容所生活中遭受的恐惧、痛苦与折磨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一片沉默里,大鼻子颤抖着声音说:“我们走吧……我们走吧!”

        再待下去,一定会有人疯掉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“说实话,我没想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凌晨四点,他们回到营房,两具尸体还躺在那里。为了防止意料之外的睁眼,白松从衣服上撕下了一个布条,蒙住了金发壮汉的眼睛。壮汉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营房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里可能还躺着我妈妈。”他目光呆滞,说,“但我不敢去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真的没有想到。”白松的声音从再次传来:“没想到他们对科罗沙人会抱有那么大的仇恨,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每一个俘虏。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所有科罗沙人。他们要建立一个更大的收容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鼻子说了一句:“而格洛德知道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确实,他被带到这里工作,把净化完的尸体运到焚化炉。”白松在巨大的悲伤后获得了惊人的冷静,“总之他知道了这里的一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莱安娜那天跑过来和我们告别,并且告诉我们每天都有人消失的事情。但她那天太激动了,回去的时候一直捂着肚子,这让黑章军和那个医生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——她本来能隐瞒住的。如果能隐瞒住,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继续道:“但是终究还是没隐瞒住,被发现了。医生对她做了疯狂的事情——我不是说他们其他的举动就不疯狂了。他们疯狂地杀**所有科罗沙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发壮汉喃喃补充了一句:“所以格洛德也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格洛德是个化学教员,他知道他们在研究毒|气,他或许还知道其中的原理。而且,昨天晚上我们一起探查了整个化工厂,他甚至知道哪个房间里有哪些药剂。故意泄露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。”白松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了给莱安娜报仇,他想杀死医生和黑章军。”壮汉说,“但是,他把自己的所有同胞也杀**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觉得是报仇吗?我觉得不是。”白松抬头望着灰白的天花板,低声道,“所有同胞都在受苦,被折磨,而且必定会被送去净化,处死。提前结束这一切,或许……或许是一种解救。他爱莱安娜,也爱他的同胞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橡谷收容所都有种诡异又狂热的氛围,它先让一部分人变成刽子手,又让刽子手变得不像人,最后,连囚徒们也被扭曲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我们在砖窑干活的时候,另外一些科罗沙人正在死去。”白松低下头,声音很低:“很难接受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沉郁的氛围笼罩了这间营房,白松和大鼻子都低着头,金发壮汉被蒙着眼睛,没动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官。”郁飞尘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看向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:“借支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从胸前口袋里取下一支别着的钢笔,递给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又继续道:“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面无表情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便签本。

        拿到纸笔,郁飞尘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。他不会安慰别人,很久以前,几次有限的尝试都起到了反效果。所以他选择闭嘴,去做别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它人仍然一动不动,良久,大鼻子更咽了一声。仿佛一个开关,金发壮汉的身体也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终于听见安菲尔德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建议你们先睡一觉。”他说,“或者,我们来梳理这些事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但是我的心脏一直在狂跳。”白松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少许。他说:“毕竟今天你们看到的事情,还没有发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还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午夜十二点的营房,会来到未来的某一天。在这一天,杀伤力极强的毒|气害**所有人。他们或在牢房里死命挣扎,或在空地上徒劳奔跑。最后跌倒在地,失去呼吸。肌肉因不正常的抽搐呈现出笑容。这简直是人间地狱一样的景象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,但是,虽然他们目睹了这些,但这些残忍至极的事情,还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围绕整个房间的阴云终于散去些许。

        白松在草席上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那我们能阻止它发生吗?比如劝阻格洛德之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,他又否认了自己:“但即使格洛德不释放那些气体,黑章军也会把我们一批一批全部杀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首先得知道,十二点过后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。”安菲尔德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未来有一天的情景。”白松说,“根据那个医生的记录,至少是1月26之后的一天……在这一天里,大家都**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来之前的那个晚上,你们也出去了吗?”安菲尔德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从纸笔中抬头,看着白松思索片刻,然后开□□代了他们昨晚从营房门出去后看到的东西——这孩子就这样轻易地倒戈向了这位有漂亮长发的敌方长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空无一人的收容所和已经清空的实验室。”安菲尔德提炼了他的描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,长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种仿佛课堂提问的气氛此刻笼罩在了白松身上,安菲尔德语声淡淡,问他:“你认为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认为……那时候我们认为……”白松想了想,脸色微微苍白:“昨天我们也看到了化学试剂和焚尸炉,但没想那么多,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太糟。但是今天看到他们的记录后,我才知道,我把黑章军想得太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收容所里空无一人是因为所有科罗沙人都被用毒|气处死,然后送进焚化炉烧掉了。没有了俘虏,黑章军和那个医生也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发壮汉插话:“他们可能是带着管理橡谷收容所的经验去建立更大的收容所了,就像记录里说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说得没错。郁飞尘看着这一幕,如无必要,他不会去向别人解释情况,当然更不可能像安菲尔德一样引导他们自己推理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官乐意这样做,他就不用再多费口舌,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听安菲尔德冷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这是收容所的一个未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,这就是我们昨晚看到的收容所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没说话。半分钟后,白松忽然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未来。你是说,你是说——”他语速变快了许多,道,“昨晚我们看到收容所清空了,这是一个未来。而今天我们看到格洛德让瓦斯泄露,杀**所有人,这也是一个未来。这两个未来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昨天,格洛德被士兵带去了莱安娜在的营房,然后引发了后面的事件,所以我们看到的未来变化了,对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道:“或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说的这些,也是在更早一些,第一眼看到营房里微笑尸体的时候,郁飞尘想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两次看到的未来呈现出不同的结果。这不太符合常理,但告诉他们一点——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也就是说,那些惨烈的结局,未必会成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关于整件事,我有个猜测。”安菲尔德淡淡道:“但我必须知道,我们现在所在的确切日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顿了顿,他继续道:“最好还有你们昨晚所在的日期。虽然已经不太可能得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话音落下,白松张了张嘴,忽然用一种近乎痴呆的表情看向郁飞尘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到白松的神情,安菲尔德微蹙眉,也看向郁飞尘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放下手中的纸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动作从容仿佛早有准备,伸手,把白松堆在墙角的被子向旁边一拉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惨灰色的墙壁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墙角上,先是三道手指挠出来的血迹。紧接着向右,却是数道长短几乎相等的,竖着的血痕。由于牢房里阴暗潮湿,血迹的边缘已经长了灰绿色的霉,长霉程度从左到右依次减弱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共八条。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的注视下,郁飞尘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1月19日零点,我在这里发现了三条血痕。早上五点后,营房回到正常,它们会消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1月19日晚上,白松无意在墙上抓出了这三条痕迹。我要求他从明天,也就是1月20日起起,每过一天,在这里添一道。今晚您来前不久,他刚划完。您来得不巧,没看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昨天这个时候是7条,现在有8条。”组织语言耗费精力,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懒倦,说,“所以。今天本该是1月21日,但我们来到了1月29日凌晨,长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时他看到大鼻子也加入了白松的痴呆阵营,而壮汉也茫然地张开了嘴,只能临时补充:“20日开始,划8次后是27日晚上。28日白松去砖窑,之后大家一起**。尸体都还没开始腐烂,所以现在是29日凌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用目光示意了最开始的三条痕迹,继续说:“每次看到它,都会比上次腐烂一点,腐烂程度可以用旁边的痕迹比较。每次推移一天。所以1月20日凌晨我看到的是1月28日,1月19日看到的是1月27日,全都隔了8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你可以说猜测了,长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安菲尔德看着那些痕迹,一时间没说话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看着他——这位长官似乎总是对局势了如指掌,但显然,长官没想到另一个人也早就为这一切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
        玻璃油灯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安菲尔德的目光从墙角血迹上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没动,和安菲尔德对上了视线,但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官的目光似乎略带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飞尘回他一个坦然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在这个晦暗阴沉的收容所里,继那天和卫兵赤手搏斗后,他终于再次愉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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